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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山瓦匠
来源:辰溪融媒APP    作者:谢逢良    编辑:康卉    时间:2025-03-18 10:01:28

(作者 谢逢良)从潭湾集镇往铜山方向走300多米,在路旁自然生长着一个小土坡,远看近看都酷似一座烧制砖瓦的土窑。随着岁月的剥蚀,虽然这座“窑山”不再维妙维肖,可老人们传说,这是上天赐给铜山的“谋生窑”。天道酬勤,或许这神话般的传说与铜山瓦匠有着千丝万缕的不解之缘。

铜山,的确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不仅带有几分地域色彩,而且文化底蕴也很厚实。她地处辰溪西部边陲,与泸溪、麻阳两县接壤,隶属于潭湾镇管辖。在分分合合后,大小48个村寨被划分为5个行政村,居住人口1万余。从地形上看,这属于武陵山脉的一块盆地,两旁皆山坡连绵、郁郁葱葱,中间系良田阡陌、如诗如画。一条碧溪像玉带环绕,自上而下注入锦江。据《辰溪县志》记载,这里曾是辰溪老县城所在地,两条古道连接两条河流,一条经桃树坳过洪河桥在潭湾连通锦江;一条经王坪桥过长坡在杀人溪连通沅江。更让人惊慕的是铜山婆娘巧夺天工,用勤劳双手织出了布中奇葩“铜山卡”和“铜山蚕绢”,风靡了几个世纪。但真正让铜山声名远播的还是铜山瓦匠,铜山瓦匠才是铜山的灵魂所在。

正月开初出铜山,风尘一路裹饥寒。

做坯挖土挥汗水,观火烧窑放炉田。

瓦盖他乡村舍美,梦回故里泪光潸。

侧耳犹闻催年鼓,为有归期喜开颜。

这首古风就像画家素描那般,对铜山瓦匠做了简明勾勒。

穿越时空,回望历史,铜山瓦匠就像一个美丽传说,蒙有一层神秘的面纱。尽管今人无法搜集到铜山瓦匠起源的佐证,但透过其历史沿革和发展轨迹,足以证明自从有了秦砖汉瓦,也就有了铜山瓦匠。让人感到尤为神奇的是,在我国南方唯有铜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出产瓦匠。如果顺势寻觅铜山瓦匠的踪迹,一定会使人大开眼界,因为在我国南部近10个省、市、区都有铜山瓦匠的足迹和身影。更有甚者,自古以来在外瓦落户他乡的铜山瓦匠比比皆是,如将其汇集拢来比现今的铜山人还要多。2016年秋,在辰阳谢氏修谱过程中,从湖北省利川市、咸丰县来了10余人联系进谱事宜。据远方来客介绍,他们都是铜山谢姓人,并告知仅利川和咸丰就有扎根的铜山瓦匠及其子孙4000多人,其中从铁炉塘走出的几兄弟落脚在咸丰县麻柳溪村,经过数代开枝散叶,现已形成独立村落,繁衍人口500多人。这一行人因思乡心切,强烈要求修谱工作人员陪同他们去铁炉塘等村寻亲问祖。但由于年代久远,虽挨家逐户询问,还是难捋源头,没有找到亲房和亲人。失落中,他们只有遗憾地站在村子里大声诉说“铁炉塘啊,你的子孙从湖北看望你来了”。这也难怪,如果追根溯源,铁炉塘原本有38户人家,经过2016年辰阳谢氏修谱,仅剩2户原始户,还有36户基本上是做瓦落脚在了外地。现在的铁炉塘村民也就是留下来的2户代代发下来的子孙。塘顶坡廖家林高中毕业时,年仅16岁,便挺起腰杆上贵州抒写自己的瓦匠人生。他先后在贵州镇远、黄坪、江口等地以棚为家,以窑为伴,提着瓦桶、砖盒摸爬滚打30多年,成为了小有名气的廖瓦匠。据他讲,铜山瓦匠遍布很广,但主要集中在湖南、贵州、湖北、广西、四川、重庆等省、市、区,其中尤以湖南、贵州、湖北、重庆为多。特别是湖南的常德市、益阳市、张家界市、怀化市、吉首自治州,贵州的铜仁市、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遵义市、毕节市、六盘水市及湖北靠近武陵山脉的这片区域为铜山瓦匠做瓦密集区。他还特别提到,仅在贵州境内安家的铜山人就不下5000人。

其实,瓦匠就是一门手艺。铜山人祖祖辈辈以做瓦为生,也就把这门手艺世世代代传承了下来。我们姑且不论瓦的劳动强度和技术含量,只要是铜山男人一般都会,甚至还有不少女人和小孩也会。可局外人要学会这门手艺却并非易事,即便是铜山瓦匠在外带学徒,一般都不会将关键技术拱手相授。但后来随着子女联姻,铜山周边如原桥头乡等地也有不少人学会了烧砖做瓦。

铜山瓦匠生产的产品主要是两种,主打产品为小青瓦,其次是青砖,但到晚期却是以砖为主以瓦为辅。其中青砖起初为线砖,厚度较薄,稍长稍宽,也就是富贵人家修建“封屋桶”、窨子屋的那种砖。随着社会发展和建筑革新,这种精致贵气的线砖被现今的普通青、红砖所取代。

表面上看,做瓦就是一粗活。但并非如此,其实做瓦是一项有技术含量且非常繁杂的体力劳动。首先,它需要一批必备工具,主要有:瓦桶子、瓦衣、挂板、车盘、瓦刀、砖盒、钎子、切弓、荡湿板、锄头、铲子、锯木屎、沙子、盖棚等。而这些工具中,最关键的是瓦桶子。整个铜山坪有不少村子的木匠会做瓦桶子,但做得最标准、最好使用的是杉林村牛栏田自然村的村民。牛栏田这个村子不是很大,但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瓦桶子,曾形成过制瓦桶子小产业。其次是要按照环节、工艺、流程等进行具体操作,这当中不乏有许多技术活儿,主要包括:寻找目的地→洽谈合同→选土择址→搭建瓦棚→依坎打窑→装配工作台→挖土踩泥→切泥打墙→挂泥做坯→瓦坯整形→卸坯晾晒→挤压成片→码墙风干→搬坯装窑→点火烧制→掌窑观火→和泥封窑→钎放炉田→科学洇窑→开窑出窑→产品销售等。不难看出,一片瓦一块砖其生产过程是多么复杂。它不仅包含着传统手工艺术和科学原理,还深深浸透着瓦人付出的心血和汗水。

铜山人做砖瓦,除了在家乡少量自产自销外,一般都是出远门,在外谋生。其形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做“乡瓦”,另一种是做“买瓦”,由瓦匠根据具体情况而定。如是做“乡瓦”,则人要舒服一点,也就是给当地顾主做瓦。其特点是先讲价钱、先谈条件、先签合同(书面、口头),规定1万瓦由主人付多少钱、给多少物(粮、油等)、平时提供小菜、烧窑保障柴火(煤)等。这样一年下来如做得20多万瓦也算是“丰收”之年了。可做“买瓦”完全不同,一切归瓦匠自己负责,包括场地租金、生活所需和生产成本等。虽然这种形式责任大、压力大、风险也大,但如果经营管理得好,其经济效益远胜于做“乡瓦”。

做瓦的生产效率也是因人而论的,年纪轻、体质好、技术熟练的产量要高些,反之则要打折扣。通常一个男劳力一天的产能为:瓦1500-1600匹/天,手脚快的可达2000匹/天;做砖800—1000块/天,手脚快的可达1200块/天。瓦窑的大小也是根据需要和地理条件而定,其容量为:烧瓦大多在3—5万匹/窑、6—8万匹/窑;烧砖约在2—3块/窑左右。烧窑的时长一般为3—5天、5—6天。但自实行机械化生产后,窑扩大了、容量增加了、烧窑的时间也延长了许多。在瓦匠中有一种说法叫“做瓦并不难,关键是掌窑”。的确烧窑是一门绝活,尤其是最后一道工序洇窑,它通过化学反应将窑内烧红了的瓦、砖变成青灰色或蓝青色。

放眼铜山,这里也算得上是一方鱼米之乡。是在家务农或是外出做瓦,往往是摆在铜山人面前的两难之选。每当抉择之时,他们都要进行利弊权衡,再从各自家庭的实际情况出发决定,从而形成分流之势,一部分人选择留家“阳春”,还有一部分人则选择了远走他乡“讨生活”。即便是在集体化时代,每个生产队都要派出几个技术好、有胆量的瓦匠师傅外出做瓦找“副业”,规定每人一年上交多少“副业款”,以增加生产队的集体收入。比较而言,做瓦有做瓦的盼头,种田有种田的好处。出去的人只要脚踏实地认真干,挣的钱多,手头宽裕些;留下的人虽然比较拮据,但家庭却温暖得多。

按照风俗和传统习惯,铜山人出外做瓦一般是正月初几最多十几就要担着被子和瓦桶子、砖盒子等工具告别家乡,踏上远行之路。他们中,多为只身前往,但也有拖家带口的。凡是做瓦人绝大部分都是先到县城从汽车站坐客车去目的地,有时赶不上客车还要在当时的红旗旅社住宿一晚,第二天清早出发。如果把时间倒转前移,社会落后,无车可乘,那都是靠双脚步行。不管路程多远,沿途只有白天行走、晚上住店或露宿在“草树”下、田头边。若是走水路的话,则可从潭湾乘船逆水而上去麻阳进贵州;或者是从杀人溪或县城乘船下常德到湖北。耐人寻味的是,铜山瓦匠最迷信“出门运”。凡是正月初动身出门在村口碰到的人是男的、尤为男孩,则心中窃喜,认准今年是个“发财年”,就哼着调儿高高兴兴离村而去;如果在村口碰到女人、尤为“四眼人”孕妇,就自认倒霉,感到出门不吉利,便要暗中打起“退堂鼓”,借故返回家中改日再出发。

最展铜山瓦匠风采的要数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至八十年代初期,当时潭湾公社社办企业十分红火,为了发挥铜山瓦匠特长,公社党委及企业办决定在沅水河畔的羊儿坨这个地方创办麻田砖瓦厂。厂子迅速上马后,设3个车间和1个运输队,其中机制车间有3台砖机、1台瓦机;手工车间有20多个生产点;烧窑车间有12座大窑;运输队有1辆汽车、2艘载重驳壳船。还从各大队抽调员工300余人,其中厂长、书记、会计、出纳、车间主任、烧窑师傅及生产骨干均是“一色青”的铜山人。为了扩大再生产,还在吉首乾州开设了分厂。整个企业热火朝天,一派欣欣向荣景象。特别是每到晚上,月高风清,江水滔滔,车间里灯火通明、加班加点,瓦窑里炉火熊熊、热浪滚滚,这壮观场面映红了半边天,其美丽夜景犹如一幅绝美的实景画卷。

自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人工砖瓦慢慢被机械生产所取代。一些脑子反应快的铜山瓦匠舍得投入,争相购买瓦机砖机,提高了生产率,增加了生产量,经济效益成倍提高,不少瓦匠师傅发了财、当了老板。但后来随着小青瓦基本被淘汰,绝大多数铜山瓦匠顺应时代发展,纷纷丢弃“老本行”,转向到沿海经济发达地区打工赚钱。可也有坚守的,他们把握供求关系,积极主动寻找订单,在市场经济面前站稳了脚跟。特别是在贵州等地大力开发旅游事业后,复修古建筑、添建古建筑、为村寨“穿衣戴帽”等需要大量小青瓦及青砖。这无疑给少数守业的铜山瓦匠带来了新契机,由此应运而生了如柏林蒋永州等砖瓦大户,他们不仅大量烧制小青瓦,还把外购红砖通过再烧制实现了“红转青”,赚得盆满钵满。

“嫁郎要嫁瓦匠郎,嫁给瓦匠走四方,夫妻共圆发财梦,功劳也有师傅娘”。这是贵州苗乡歌会唱出来的山歌,也是铜山贵州婆娘多的真实写照。一位在辰溪县城开的士的女子说“我是贵州剑河的,20多年前嫁给了半坡的谢瓦匠,据我所知,我们贵州女的嫁到铜山真的很多很多”。这话一点不假,掰着手指头初略算算,多年来贵州女子嫁给铜山瓦匠为妻的少说也有1个“加强营”500多人。仅铁炉塘谢申平5兄弟就有4兄弟的“堂客”是贵州人。

有道是铜山瓦匠凭手艺吃饭,也算是个“香饽饽”,着实令不少人赞叹和羡慕。可又有谁知道他们背后的酸甜苦辣和悲欢离合。说其苦,手捧黄泥汗湿衫,起早贪黑腰背酸;讲其住,田头地角搭茅棚,一床破絮难御寒;论其吃,小菜当家难见荤,清汤寡水无怨言;谈其情,别妻离子到异地,夜深人静拭泪斑;话其难,他乡欺生事难办,纵有泪水肚里咽。只要走进瓦匠世界的深处,一定会有许多令人同情、让人惋惜、使人痛心的辛酸故事让我们难过无语。秧田冲覃恩是从贵州郎岔瓦棚子走出的黄埔骄子,本应有大好前程,却倒在了北伐战争的血泊中;汤家人汤安云一家在贵州天柱做瓦,本人不幸染病身亡,客死他乡;米家冲谢伯富举家在常德做瓦,其妻子黄氏在窑上放炉田水时不慎跌入窑内,被高温烈火烧成了一捧灰尘;叶家人汤安理上世纪六十年代拖儿带女扎根在桃源茶庵铺做瓦,因未能上户使全家当了几十年“黑人”,直到前些年国家出台户口新政,规定凡是“黑人”一律登记上户,这才使其全家人在当地成为了真正的公民。尤其是在少数民族地区做瓦,免不了要受“苗人”欺凌。为了抱团取暖,增强抵抗力量,无奈地喊出了“铜桥两乡是一家”的口号,赢得了所有瓦匠的响应。与此同时,还有大量早年在外安家落户的瓦匠因苦思家乡、牵挂亲人,被“故乡情”所困。许久以来,每逢清明节,都有外地客车载着游子回铜山挂亲祭祖。谢国是贵州铜仁学院的体育老师,其祖父临终前将他叫到床前,一再嘱咐他“我是从铜山走出来的瓦匠,虽然安家在贵州,但想念家乡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你作为我的后人,现在又还混得不错,无论如何要去铜山认祖归宗”。为了完成祖父遗愿,2015年春,他通过其辰溪同学牵线搭桥,在时任辰阳明德小学校长谢伯德的帮助下来到了铜山老院子寻祖。当村里主事的人打开族谱查到他祖父的名字时,谢国一下子突失常态,双腿跪地,嚎啕大哭,声嘶力竭地叫喊“爷爷,我终于找到家了,您可以瞑目了,您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此情此景,令全村人无不感动落泪。这正是铜山在外游子的一个缩影。有诗曰:

心怀梦想志弥坚,背井离乡苦难言。

异地做瓦显身手,他村落户建家园。

近听黄鹂鸣翠柳,远看白云飞铜山。

儿孙难识故里美,天涯海角根犹连。

毋需讳言,铜山瓦匠这张靓丽名片已经褪色,就像铁匠、染匠、补锅匠等那样基本退出了历史舞台。但铜山瓦匠这个名号在我国南方响亮了千百年,在历史的长河中,铜山瓦匠对改善城乡居住条件,促进建筑材料更新换代,推动社会进步发展是有历史功绩的。特别是铜山瓦匠走南闯北,覆盖地域广,他乡落户多,延续时间长,经过岁月的洗礼和沉淀,形成了独有的个性和行业特质,孕育了瓦匠精神和瓦匠文化,使之成为了铜山地域文化的重要元素。2020年,对铜山地域文化颇有研究的谢开龙先生为了把铜山瓦匠载入史册,用心用情,不辞辛劳,搜集整理相关资料,积极主动衔接申报工作,终于获批将铜山青瓦制技艺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一认定,既体现了对传统科技的尊重,还如一缕春风让铜山瓦匠名至实归。

铜山瓦匠,你是铜山的骄傲,更是我们心中的一座丰碑!

【责编 康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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