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深怀念着那曾经给我带来快乐、抚育我成长的老屋!
作者介绍

吴 波
湖南农业大学原党委委员、副校长,文学博士(后),二级教授,湖南省芙蓉计划思想文化领军人才,“湖南省首届青年哲学社会科学百人工程学者”,“湖南省新世纪121工程”入选专家,“湖南省民间非物质研究基地”首席专家,湖南省省级学科带头人,中国儒林外史学会副会长。研究方向为中国文学、文化及民族学。先后主持国家级、省级科研项目10余项,完成专著20部(含合著),发表专业研究论文8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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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老屋
吴 波
岁月不居,年岁渐长,有些东西已然随风而去。而有些东西任凭时间淘洗,却总是挥之不去。在我的内心深处,老屋即为其中之一。老屋,是我母亲老家的祖宅,是外婆的家,也是我儿时寒暑假铁定的打卡之地。这里对我而言,是一个温馨的港湾,一个充满眷恋难以忘怀的地方。经年以来,我负笈南北,四处求学,而后又异地从教。时间虽悄悄流逝,然而,老屋及老屋曾经的人和事经常清晰地在梦中浮现,恍如昨日,唤起我对往事的深情回忆!
我的母亲是辰溪黄溪口人。她家乡所在的小镇位于沅江边上,有一个很诗意的名字:“仙人湾”。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许多人都会自然从心底涌起惊叹:神仙居住之地,那是一个多么令人神往的地方!的确,这里的山水真是宛如仙境!小镇依山傍水。沅水在辰洲滩绕过一个大湾,便可望见一座巨型的黄褐色石头陡崖,斑驳的黄石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五彩斑斓,形似沈从文笔下“被夕阳炙烤成为”的“五彩屏障”(《湘行散记》“箱子岩”)。它的下面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水潭。大凡悬崖之下必有深潭,悬崖越高、越陡,则潭越深、水回旋越急。李白在《蜀道难》中曾有“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的诗句,描绘的就是类似的景观。这一景观又被当地人称为“潭坎”,故此地亦被称为“潭坎大地”。本世纪初这里曾经进行过一次考古发掘。考古工作者经过数日奋战,从地下挖掘出了大量的螺蛳壳以及部分陶器。经专家鉴定,这里曾经是距今6800年前新石器时期古人生活的地方。这一遗址被命名为“潭坎大地”文化遗址,为与境内征溪口、松溪口以及安江高庙文化遗址处于同一时代的文化遗存。从潭坎再往左转,一排高低不一、错落有致的吊脚楼若隐若现迤逦呈现,在氤氲而起的烟雨笼罩下,仿佛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这便是“仙人湾”古镇。小镇前面环水,后面绕山,一座接着一座的碧绿山峰错落绵延、梳绿拢翠,形如玉带缠绕。山上有奇石,相传为神仙聚会的地方,又称为“仙人岩”。目今此地已经被开发为林场,成为宜人的文旅胜地。
其实,“仙人湾”这个名字不单单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有典故的。相传很久以前,潭坎上有一座尼姑庵。尼姑庵住着一个年轻貌美又善良的尼姑。有一次,一个游方僧人路过此地,见尼姑貌美顿生歹意。尼姑誓死不从,迫于僧人的淫威,尼姑最后竟纵身从潭坎上跳入几十米深的潭中。自此之后,尼姑庵中再也不见那位美丽善良的尼姑,而深潭石洞(波罗洞)却不时传来敲击声。人们认为是老天开眼,让这位尼姑成仙得道。这是一个凄美而悲壮的传说!于是,就有了“仙人湾”这个名字。这一典故为“仙人湾”这一地名又增添了几许文化色彩。
母亲家是个大家族,人口很多。外公姓周,是仙人湾街上的大姓,其先祖在明清时期因为战乱从江西吉安府迁移过来。外公在我出生之前就过世了。听说,他人长得瘦小,很精明,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他经常踩着时间节点,顺着沅江的镇子轮流赶场,贩卖一些从山里收来的山货之类物品聊以度日。外婆文姓,大名是什么,没有多少人知道,当地人都叫她文氏,是从黄溪口老街上嫁到仙人湾的,是穷苦人出身。外婆长的依然瘦小,却慈眉善目,虽然缠着小脚,走起路来速度慢,却稳当,办事亦精明干练。母亲行事风格与她老人家七八分相似。我常想,这或许是遗传了她老人家的风格吧!外婆嫁过来后,没有给家里带来多少经济效益,但人丁倒是颇为兴旺。听大人们说,外婆前后大概生育了十多个孩子,但是到底是十个,还是十一个、十二个,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但是大致比较认同的是十个,六男四女。遗憾的是,一女不小心从楼上摔下夭折,一女在沅江溺水而亡,仅留下六子两女。我母亲排行老六,街上人都亲切称她“六子”。
老屋就在古镇的正街上。从码头往上走,进街口右拐第二栋就是。与沅江诸多古镇、古城如托口、黔城、洪江、安江、铜湾、龙头庵、黄溪口、大江口、辰溪、浦市、沅陵、常德的格局类似,仙人湾的古街也属于典型的沿河“带子街”。我早年因为研究沅水文化的缘故,曾经踏访过许多沅水古街。在水运为主要交通方式的时代,沅水流域码头的古街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无比感慨之地!沅水上通贵州,下联常德、汉口,绵延千里。而码头作为水上驿站,既是东来西去、南来北往船员、水手、排古佬、商贩歇脚的地方,也是沅江上下游商品特别是木材、桐油的集散贸易之地,更是各种形态文化的聚集之所。什么饮食文化、商道文化、博彩文化、青楼文化形态各异、丰富多彩;街上说书的、唱高腔的、弄丝弦的、打鱼鼓的、耍牌九的、摆龙门阵、捏泥人的民间艺人四处皆有;修伞的、配钥匙的、炸油糍粑的、擦鞋的、打铁的、卖老鼠药的百工技艺触目皆是。有学者曾经盛赞,古代的沅水流域是一条“罕见的文化沉积带”,在我看来,这一赞誉的确是名副其实的。遗憾的是,近年来,随着沅水的梯级开发,一座座水利工程拔地而起,而许多久负盛名的古街如托口、沅陵等曾经的沿河“带子街”却永远沉入水底。值得提及的是,尽管距离仙人湾不到十里地的清水塘电站已经建成发电,而仙人湾古镇却没有受到影响,狭长的仙人湾古街依然迎接着八方来客,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
与洪江、浦市、安江、辰溪等大码头相比,仙人湾古镇码头的规模明显小一些,即便是与大江口镇相比也显得逊色,充其量与龙头庵差不多。在我的印象里,古镇的街道铺着整齐、光溜、古朴的青石板,全长撑死不过五、六百米,用不了一袋烟的功夫就能从东到西穿个遍。但是不容小觑的是,古镇规模不大,但功能齐全、内涵丰富。从地理位置看,仙人湾古镇面临沅江,是山里通向外地的重要交通要道,三乡四邻的百姓要出行都要从这里出发。同时,它也是商贸集散之地。山里的山货要通过这里转运到外面,山里的日常用品通常也要从这里营购。特殊的交通地理位置以及其所承载的无可替代功能,使古镇规模不大却热闹非凡。站在古街上眺望,经常可见码头上停泊的船只错落排列,熙熙攘攘的上下客群络绎不绝。逢到赶场时候,小镇更是人满为患,人声鼎沸,狭长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所摆摊点甚至延伸到了几公里之外渔业队所在的地方。
老屋原是一栋三进的木质结构的房子,门板涂着深褐色桐油,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光,远远闻着有一股冲鼻的桐油味。临街的是堂屋,面积较大,相当于现在的客厅。其大致的格局是,堂屋的中间嵌着火塘。火塘为四方形,旁边摆放着条凳。冬天天气寒冷时,火塘里的火烧的旺旺的,全家人经常围在火塘边烤火。火塘上面悬着铁质吊索和水罐,用来烧水和熏烤腊肉、豆腐之类的食品。对面靠墙立着神龛,摆放着红烛,燃着香火,供奉着天地君亲师位。湘西人很讲究祭祖,每逢年节,全家敬神祭祖是免不了的重要仪式。
堂屋是很有故事的地方。听古镇街坊讲,母亲大约十一二岁的时候,一个风高月黑之夜,山界上的土匪突然来袭。舅舅们都躲到山上去了,只留下母亲和外婆在家。古街死一般沉寂。一会儿,便传来嘈杂混乱的声音。突然,随着“哐当”一声,几个农民装束的土匪拿着火把、猎枪冲进堂屋。一进屋便到处乱翻箱倒柜。那时,家里穷,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恰好舅舅刚从大江口买了一双油鞋(防水的鞋子,又称“套鞋”),正好被土匪发现。他们二话不说,裹着便走。外婆见状,苦苦哀求,土匪根本不理会。就在此时,母亲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扑过去,使出全身的力气,用自己孱弱的身体护在油鞋上,无论土匪如何抢夺、撕扯,母亲就是不松手。后来,不知道是土匪动了恻隐之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油鞋居然没有被抢走。土匪走了之后,舅舅们都回来了。惊魂之余,他们一方面赞叹母亲胆大,为她的举动点赞;另一方面也数落母亲不该如此。都说那些土匪都是心狠手辣的歹徒,万一他们下狠手,母亲可能连命都会丢掉。经历这一次,母亲在古镇的名声大振,都知道老周家出了一个敢于舍命硬杠土匪的奇女子。
在外婆家,堂屋是我呆的时间最多,也最愿意呆的地方。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里人多热闹。外婆家人口多,那个时候除了大舅和三舅外,其他舅舅们都还没有成家。他们白天下田干活,清早就出门,一直要等到天黑才陆续回家。回家之后,大家便在堂屋吃饭,吃完饭后便坐在堂屋唠家常,听大舅“讲古”,一直要到深夜才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那时,我还很小,大人们闲聊那些左邻右舍的八卦,我听的不太懂,也没有太多的兴趣。但惟有听大舅“讲古”是个例外,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很期待、很享受的事情。其实,大舅在家族中实际排序并非老大,他的上面还一个哑巴舅舅。称他为大舅舅,是因为他在几个舅舅中文化高、年长、威望高,家里大小事由他定夺的缘故。他年轻时便凭着自己的能力考上了外省的一所师范学院历史系,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肄业返乡。他虽然最终没有拿到大学毕业证,但是学问却是很深的。不说满腹经纶,至少也读过许多书,特别是对于“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之类的古代名著烂熟于心。那时,大舅已经结婚,大家小家事情集于一身,外婆经常找他商量家事,很是忙碌。但是,在我印象中,他只要有空,总是乐意为我们讲古书里的故事。所以,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一大群人特别是孩子们老早便坐在堂屋里,给他沏好茶,摆好凳子,然后眼巴巴地坐着,等待他的到来。大舅一来到,闹哄哄的场面刹那间便安静下来。大舅接过茶杯,便开始讲《水浒传》中“吴用智劫生辰纲”“鲁智深大闹五台山”“景阳冈武松打虎”的故事。大舅口才很好,记忆力超群。经过他的演绎,书里的故事被他讲的生动形象、惟妙惟肖,真的有明代张岱《陶庵梦忆》中描绘的“柳麻子说书”之范!这些故事一直在我的心中流淌,成为我心中难以磨灭的记忆。若干年之后,我在报考硕士研究生时,便毫不犹豫选择了中国古代小说戏曲方向。记得当年赴天津参加硕士研究生复试,导师问了我为什么报考中国古代小说戏曲专业,我便详细陈述了当年受大舅的影响而对中国古代小说戏曲专业产生了浓厚兴趣的过程。导师满意点点头,称我有“家学渊源”,结果自然也是理想的。从此以后,我在中国古代小说戏曲研究领域奋力前行,取得了为学界公认的成绩。回首往事,抚今追昔,百感交集。大舅已经作古,但是,他老人家给我的教诲永远不可磨灭!
堂屋左边的是耳房,因为临街,常用来作为卖货的柜台。每当赶场的时候,堂屋通常最为热闹的。山里老界上的亲戚会来坐坐,拉拉家常,会会亲戚。耳房的柜台对着街道,用来经营商品买卖。堂屋的左边还有一间厢房,那是外婆的卧室。小时候的我对于这间屋子,好奇而神秘。屋子不大,大约七八平米。房顶上开了一个很小的天窗,漏下点点光亮,走进去黑黝黝的。因为常年不透风透气,屋子里总感觉到一种发霉的味道。然而,这里却是一大家子的储藏室和聚宝盆,外婆总能够变戏法似的拿出各种各样的东西,什么片糖、糍粑、鸡蛋、糖散等等。据老表们说,卧室里还藏着许多银元、钱币之类的东西,都是外公过去做生意时留下来的。我带着好奇,曾经到外婆经常藏东西的柜子里翻过几次。令我失望的是,除了看见几个“袁大头”外,也没有见过更值钱的东西。
外婆的卧室还是我最温馨港湾。我刚到外婆家的时候只有几岁大。那时,母亲在辰溪城里医院上班,工作很忙,顾不上照顾我们。便将我和姐姐寄在外婆家交给外婆、舅舅们照拂。在仙人湾,我的主要任务是帮助外婆看鸭子、放鸭子。犹记得,我跟着年岁相仿的老表偷吃地里拔下的肥硕的萝卜,采摘梨树金黄的梨子、拾捡掉在地上的板栗,到沅水和堰潭学游泳。那真的是一段惬意难忘的日子!外婆的孙儿、孙女很多,但对我的呵护照顾似乎格外上心。这可能与我是早产儿,身子骨比其他孙儿、孙女弱,怕我长不大有关。我记得冬天的时候,外婆为了让我睡得暖。她老人家总是在我睡觉之前先将烘笼放进被窝里,用烘笼里的火把被子焐热,然后抱我去睡觉,经过烘笼焐热的被子特别温暖。而外婆,却要等到我完全睡着了,把烘笼从被窝里移开后才能睡觉。记得当时湘西一带经常流传着“熊外婆”的故事,说的是两姐妹到外婆家走亲戚,在路上被变化成外婆模样的熊外婆抓住,后来又机智的逃脱的故事。故事很恐怖,大人们经常用这个故事来吓孩子。刚到外婆家的时候,我就隐约会想起熊外婆的故事,不由自主地对外婆产生恐惧感。但久而久之,却对外婆产生了强烈的依恋。只要有外婆在,我就感到安心幸福。有一次,我和表弟到简家湾放鸭,因鸭子偷吃了别人家的稻田谷子,被当地农民抓住。他们恐吓要把我俩送到公社去。我当时被吓得手足无措,急得直哭,大喊“外婆”。后来,外婆出现,及时化解了矛盾。外婆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过世的,那时,我正面临博士学位答辩,没有能够回乡送她老人家一程,心理很是歉疚!外婆大葬的那天晚上,我默默地站在遥远的扬子江畔,对着家乡,心中默默祈祷,祝愿他老人家在天国安康,保佑子孙!回到宿舍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外婆在豆大的煤油灯下,轻轻地为我整理被角的场景。醒来的时候,不禁潸然泪下。
走过堂屋,便是厨房兼住房。那时大舅已经成家,一家五口住在里屋。大舅上面还有一个哑巴舅舅,最为年长,住在阁楼上。其他几个舅舅各有自己的房间。老屋最里面的是偏厦。偏厦起初是用几根木柱子搭成的简陋棚子,相当于现在的杂物间。后来,因为家里人口多,房子不够用,几个舅舅便到公社申请指标,从老山界上砍伐了一些木头,在原有的基础上重新起了一个房子。偏厦分上下两层,上层一半封了门板,用作住房,弥补住房的不足。小舅舅就住在里面。小舅舅是个聪明人,头脑很灵活,喜欢摆弄一些电器之类的东西。因为年龄与我们比较接近,人也温和,特别对侄子、外甥好,所以我们喜欢到他的房间去玩。而每次去,总会看到一些新的玩意儿,总能给我们一些惊喜。
上层另一半是敞开的,外面围了围栏,防止孩子们不小心掉下去。偏厦地势很高,直接对着沅水。下面有棵苦楝树,长的很茂盛,枝丫几乎延伸到了偏厦的瓦上。远远看去,可以望到辰洲滩机帆船模糊的影子和阳光照射下的黄岩坡。那时,到外婆家时间长了,经常不免有想家的时候。每到此时,我便一个人静静地搬一张小凳子,坐在偏厦的晒栏里,隔着苦楝树叶,望着悠悠沅水上过往船只发呆,期盼母亲来接我回辰溪。偏厦上面还堆着许多稻草,有散落的,也有一捆一捆的。没事的时候,小孩子们便在上面躲猫猫,玩猫捉老鼠之类的游戏。夏夜,天气炎热。舅舅们会在太阳落山时,在晒栏上面洒水降温,再铺上凉席。晚上一大家子人就睡在上面。晚上凉风习习,星星闪烁,很是惬意!
偏厦下面底层地势略低,要往下走过几阶用石头垒成的台阶。台阶很陡,旁边有很深的苔藓,走的时候必须得小心翼翼。与许多湘西农家一样,偏厦底层右边是常年喂养着两头肥猪的猪圈,左边则有一个茅厕。茅厕的门是用茅草隔开的,稀稀疏疏透出空隙,隐蔽性并不好。除此之外,里面堆着诸如镰刀、锄头等农具以及茅草杂物之类的东西。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偏厦底层中间居然还存放着一个用大半片席子盖着的没有涂过油漆的棺材,听说那是外婆为自己准备的寿器。这对我而言是一个很恐怖的存在。我小时候原本胆子就小,一听到死人的事情就毛骨悚然。见到寿器之类的东西便自然联想到里面的死人。尴尬的是,寿器居然还横亘在茅厕之间!说实在的,在外婆家的时候,上茅厕真的是我最闹心的事。外婆后来显然看出了我的心思,为了避免尴尬,她老人家总是亲自陪我。万一哪天不在家的时候,便千叮嘱、万叮嘱地吩咐舅舅们陪我去。晚上的时候,整个老屋都是黑咕隆咚的,外婆就一手拿着煤油灯,一手牵着我。豆大的灯苗在黑暗中闪闪烁烁,我的胸口砰砰直跳。路过放棺材的地方故意低着头,眼光避免扫到棺材,直到上过厕所才松一口大气。有时,外婆不在家,舅舅带我去厕所,便故意讲鬼扔沙子的故事,装鬼叫,吓得我只喊“外婆”。若干年后,我再回想这件事情的时候,也颇为孩提时期的幼稚感到好笑。
岁月悠悠,时光匆匆,转眼之间,我已经年届耳顺之年,即将步入新的人生阶段。回首往事,特别是在老屋的经历,不经感慨万端!2026年初夏之交,适逢五舅八十寿辰。我再一次来到久违的仙人湾古镇,迫不及待地再次来到心心念念的老屋。此时的仙人湾古镇的面貌已然发生了巨大变化。赶场的场坪已经搬到了古镇的上面,过去那些整齐、光滑、古朴的青石板已经被水泥路所取代,昔日繁华热闹的老街现如今变得静悄悄的。而老屋,依旧立在原地,散发着桐油味的门板依然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然而,老屋还是老屋,但人事却天差地别。听亲戚们说,自从外婆过世之后,舅舅们便从老屋搬出,去到了自己新修的宅子。老屋也就租给了从山界上搬下来的居民。至于租给了谁,是否是周家的亲戚,我也并没有太多兴趣去探究。那天下午,天很蓝,老街很静,耳边隐隐约约听到沅水的流动声。我在老屋边上站了很久,脑子不断地回想着老屋的一切:母亲在老屋硬杠土匪的“壮举”、大舅讲古的神采飞扬、外婆颠着小脚忙碌的样子、一家人围炉的热闹。刹那之间,那一切的一切,竟一股脑地呈现在我的眼前。我突然感到,这座老屋,虽然已经略显破旧,但它曾经遮蔽过湘西人家的风雨,承受过周家的苦难,见证了古镇的沧桑,抚育过周家子弟的成长。它很平凡,却很伟大!
我深深怀念着那曾经给我带来快乐、抚育我成长的老屋!







